忘年之交——我的右派老师

1979年秋天，我中师毕业到离家六公里的大南山北麓简朴学校任教，就在这个世态炎凉、人情冷暖的秋天，认识了刚刚从厄运中踉踉跄跄走出来，恢复教职的LXQ老师，并结为忘年之交，卅年亦师亦友，卅年淡如水。

1932年，LXQ老师生于望族世家，少年失怙，所幸慈母鞠育，兄弟姐妹六人均受启蒙教育。禀赋聪慧并受益于慈母极为严谨教化的LXQ老师，就学于郑国凯先生创办的砺青中学，孜孜以求，崭露头角。

1949年，老师初中毕业后受聘于商行执掌账务，勤于商务、精于数理，颇令业内同行刮目相看。

翌年，风华正茂的LXQ老师选择执掌教鞭之路。或许是命运冥冥之中的安排，正是当初这一选择，老师不幸走上了一条令他廿年厄运难逃的漫漫舛途。

正值弱冠的老师虽无潘安之美貌，但也长得俊秀英气；虽无晏子之辩才，却也幽默善言。1957年，个性执著的老师在“引蛇出洞”或阴谋或“阳谋”中束手就擒，戴上右派高帽。

历尽无数场斗争之后，老师哭别泪湿衣襟的病榻中的慈母，与一帮“牛鬼蛇神”被发配到农场接受劳动改造。

饱尝了非人折磨的两千个日日夜夜，老师又回到了倚门倚闾的慈母身边。丧失了教职的老师，被安排在乡林场干苦役，在歧视与屈辱中又熬过十多个寒暑春秋。

1978年，执政者为安抚人心，一纸公文敷衍了事，结束了长达廿年对知识分子的奴役打压。没有一声致歉，更没有分文赔偿。

老师从二十五岁到四十五岁，人生这廿年灿烂的时光就在施恶者一场“阳谋”中白白断送。

从恶梦中走出来的老师并没有改变执著的个性，没有刻意去适应这个世俗，这并不影响老师善良敦厚的人格。或许在某些人眼中老师有些与世俗不和谐的行为习惯，也乃廿年的打压使然。

如果说土改运动是向旧社会的士绅阶层开刀，那么反右斗争则是向新社会的知识分子下毒手。在薄薄的崭新的共和国年鉴上，无数鲜血谱写了两首人间悲歌！

如果说土改运动是撒下恶的种子，那么反右斗争则是为这些已经破土的种子浇水施肥。从东海之滨的千里沃野，到西北的戈壁荒原，恶在太阳光下生根、开花、结果。

苍天对于十年如一日侍奉双眼失明的老母的LXQ老师还算公道，早年买棹南渡的两位同胞兄长，在经济上给这位“不谙世事”的小弟伸出援助之手，使老师得以糊口安家，度过漫长的艰苦岁月。与此同时，乡间曾经对老师歧视甚至张牙舞爪的势利小人恶棍官痞，因每每求助于供职市中心医院医术精湛人际通畅的老师的胞妹，纷纷向老师伸出示好之手，信仰基督的老师则以宽容博爱之胸怀以德报怨。

“……七十杖于国，八十杖于朝”， 七七高龄的LXQ老师，膝下儿女成群并小有所成。怡养天年、蔗境弥甘的老师戏言：播下的是善良与智慧，收获的是笑声与真诚。